杨立昆(Yann LeCun)团队首次完整实现分层联合嵌入预测架构 H-JEPA。该模型主张通过向上增加抽象层级来预测未来状态,在迷宫任务中将成功率从 18% 提升至 73%,对当下依赖长上下文和奖励训练的 AI 智能体及递归自我改进路线提出了根本挑战。
一个微小的动作在短期、中期和长期分别会造成什么结果?在《复仇者联盟:终局之战》中,美国队长在电梯里仅凭一句“九头蛇万岁”,便骗过特工拿走心灵宝石权杖,掩护了同伴的行动,最终影响了整个宇宙的走向。
图灵奖得主杨立昆(Yann LeCun)团队近期推出的新世界模型 H-JEPA,正是试图通过分层推理的底层逻辑,来推演此类连锁反应。
H-JEPA 的起点是杨立昆提出的 JEPA(联合嵌入预测架构)。与当前主流的视频生成模型不同,JEPA 不去逐像素绘制下一帧画面,而是把画面压缩成一组抽象向量(潜在表征),并在抽象空间里预测未来。这就像两个人闭眼下盲棋,无需实体棋盘,仅凭口述棋步就能在脑海中推演局势并做出回应。
早在 2022 年,杨立昆就在论文《一条通往自主机器智能的路》中提出过分层 JEPA 的构想,直到四年后的今天才首次有了可复现的完整实现。
H-JEPA 将多个 JEPA 层层堆叠。每一层都配有独立的观察编码器、动作编码器和潜在预测器,在各自的表征空间里预测不同时间跨度后的状态。最底层管得最细、看得最近;越往上的层看得越远、越宏观。在规划时顺序则反过来:高层先给出粗略的目标状态,作为下一层的子目标逐级细化,直到最底层输出具体动作。
这种分层的底层逻辑源于杨立昆曾提出的出行规划概念。比如从北京去上海,人的规划必然是分层的:先想“坐高铁”,再想“怎么去车站”,最后才是“先迈哪只脚”。人在订票时只需要关注时间、价格和车次,绝不会去琢磨车站台阶有多高;迈步的那一层才需要知道重心和地面情况。
这恰恰是 Transformer 架构最头疼的地方。按每个 Token 进行扁平化预测,等于把订票、去车站、下楼梯混在同一层级思考。在长任务中,扁平单层模型需要展开大量细粒度步骤,不仅预测误差会累积,动作搜索空间也会急剧膨胀。
论文以 Visual AntMaze 迷宫任务为参照进行了测试:单层 LeWM 模型的成功率仅为 18%,而升级到三层 H-JEPA 后,成功率跃升至 73%。
不过,层数并非越多越好。在 Push-T 任务中,两层架构表现较好,加到三层、四层后成绩反而下降。论文推测,这是因为任务轨迹本身较短,限制了高层可用的训练数据——三层大约只能用到单层模型 58% 的可迁移训练数据,四层则只剩约 14%。
H-JEPA 的分层概念,与当下主流的 AI 智能体(Agent)叙事截然相反。
目前 OpenAI、Anthropic 等大厂提升模型能力的方式,是在同一粒度上“向外扩张”:把长任务拆成更多步,依赖更长的上下文窗口,消耗更多 Token 去规划、调用工具、检查并重试。这也导致模型看似降价,实际使用成本却越来越高。
H-JEPA 提出的则是“向上扩张”,通过增加抽象层级,让模型在不同时间尺度上使用不同表征。高层只需在寥寥几步内决定大方向,细节交由下层处理,从而大幅降低规划的计算量。
在今年 1 月的达沃斯论坛上,杨立昆曾直言,大语言模型虽能通过律师考试、会写代码,但无法真正处理现实世界的复杂问题,这也是今天仍没有家用机器人和 L5 级自动驾驶的原因。他当时当着 Anthropic CEO 达里奥·阿莫迪(Dario Amodei)的面表示:“我无法想象,一个不能预先预测自己行动后果的系统,能被称为 Agent。”
在杨立昆看来,真正的 AI 智能体不应是“试一步、看反应、不行再换”,而应该像世界模型 H-JEPA 一样,在执行动作前先在潜在空间里“推演一遍”短期、中期和长期的状态变化。
此外,如今的编程类 AI 智能体高度依赖奖励训练(做对加分、做错扣分)。代码之所以成为主战场,正是因为编译报错、测试通过与否提供了现成的对错信号。Anthropic 也曾提到,Claude 虽能在预设标准下优化代码,但在“自主选择目标”上仍有差距。
H-JEPA 则明确“不用奖励,也不用像素重建”,从头到尾都在表征空间里学习预测下一个状态,无需外部打分。
近期,由前 Meta FAIR 研究总监、杨立昆昔日部下田渊栋联合创立的“递归超级智能”(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,简称 RSI)公司走出隐身模式,融资超 6.5 亿美元,投前估值约 46.5 亿美元。该公司主张让 AI 递归地自我改进。
尽管 RSI 概念大火,但杨立昆在 H-JEPA 论文中对此只字未提。在他看来,无论是世界模型还是理想中的 AI 智能体,其缺失的核心能力都是 RSI 补不上的。
杨立昆认为,RSI 只是一个放大器,只能放大模型原本就有的能力。让大语言模型不断自我改进,最终提升的依然是语言能力,而模型缺失的多模态理解与物理世界推理能力,不会因为迭代次数变多就凭空长出来。
同时,RSI 的运作高度依赖可验证的评判标准,而物理世界并没有现成的分数。例如机器人把杯子推歪了,究竟该扣多少分?在一个没有明确分数可看的物理世界里,“自我改进”根本无从衡量。
论文中的 DROID 真实机器人遥操作视频实验也印证了这一点。由于不同视频片段的场景、灯光、物体不断变化,如果只让模型自由预测,它会走捷径去记忆“这是哪个场景”,而忽略画面中真正运动的机械臂,即出现“慢特征坍缩”(slow-feature collapse),导致模型性能直接归零。研究人员必须人为加入逆动力学约束,要求模型根据前后状态推断中间动作,规划能力才得以恢复。
这表明,让模型理解“动作造成什么后果”,靠的是人类设计的架构约束,而非模型自我迭代。决定模型成败的关键,在于每一层该保留什么信息、丢弃什么信息,以及深层结构是否有充足的数据支撑。在杨立昆的技术路线里,AI 首先要学会正确地表征世界,随后才谈得上自我改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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